那天下午，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里，两张大红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摆在饭桌上。秦建国坐在桌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，眼睛盯着那几个烫金的字——“清华大学”。他看了很久，没说话，也没笑。
儿子志远和女儿志慧站在一旁，一个低头搓手，一个安静地站着。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沉重，像雨前的闷热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志远，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。”
“志慧，经济管理学院。”
两个名字，两个专业，都是顶尖的。街坊邻居要是知道了，准得竖大拇指，说老秦家出了两个大学生，还是清华的！可建国知道，这喜事背后，是翻不过去的坎。
他和妻子孙雅琴开了一家五金店，在县城的小街上，一年到头忙个不停。生意最好的一年，也就挣了八万多。学费、住宿、生活费，一个孩子一年至少三万，两个就是六万。四年下来，二十多万。这个数字，像一座山，压得他坐立难安。
亲戚朋友能借的，加起来不到十万。他跑了一圈，回来时兜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借条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那天晚上，他和雅琴坐在床上，灯没关，话也没断。
“要不……先供一个？”建国声音低，像是怕惊着谁。
雅琴抬头看他：“谁？”
这个问题一出口，屋里的空气更沉了。她不是不知道答案，可她想听建国亲口说出来。
志远是儿子，是秦家的根。老爷子早就放了话：“男娃得读书，将来撑家立业。女娃读再多，最后也是别人家的。”这话建国听了很多年，早就刻在脑子里了。
可志慧不一样。她从小就是个聪明孩子，成绩年年第一，老师都说她有出息。高考那年，她比志远高出二十多分。通知书下来那天，邻居王婶还说：“建国，你家闺女厉害，将来不得了。”
可再厉害，也抵不过“家里供不起两个”这句话。
最终，他们让志远去清华。志慧没闹，也没哭。她把通知书折得整整齐齐，放进抽屉最底层，笑着说：“哥去吧，我在家也挺好。”
她去县城的化工厂做了文员，月薪两千。办公室在二楼，窗户朝北，常年照不进阳光。她每天八点打卡，整理文件、接电话、做报表。主管夸她细心，同事说她好相处，可没人知道，她心里憋着一股劲。
晚上回到家，她第一件事不是吃饭，而是打开那本《网页设计入门》。书是二手的，边角都卷了，但她看得认真。电脑是家里那台老式的，开机要两分钟，运行慢，她就等。等电脑启动，等教程加载，等自己一点点学会HTML、CSS。
她不是没想过上大学。有时夜里睡不着，她会拉开抽屉，把那张通知书拿出来看。上面的名字是她的，专业是她选的，未来本该是她的。她摸着那几个字，心里像被什么扯着，疼，但不喊。
她开始接私活。同事小张介绍她认识一个做建材的老板，想做个网站。她接了，五千块，是她两个月的工资。她熬了三个通宵，做出了一个简单的页面。老板挺满意，还给她介绍了别的客户。
她赚到了第一笔“大钱”。三千、四千、五千，慢慢积累。她开始研究电商，看别人怎么开店，怎么推广。她发现，县城里很多好东西——手工刺绣、土蜂蜜、山核桃——外面人根本不知道。
她想，能不能在网上卖？
她拿自己攒的两万块进货，拍照片，上架，写文案。第一个月，只卖出三单，一共八百块。但她没泄气。她研究关键词，优化页面，学客服话术。第二个月，订单涨到二十多单，收入五千多。
她跟父母说想辞工，专心做这个。雅琴急了：“你疯了？工厂多稳当，这网上卖东西，谁知道能干几天？”
建国也皱眉：“你一个姑娘家，搞这些太冒险。”
志慧没争，只说：“爸，您当年开五金店，不也是冒险？”
建国愣住，没再拦她。
她租了间十平米的仓库，雇了第一个员工——一个失业的下岗女工。她把家里的客厅改成办公室，墙上贴满订单表和发货单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包，晚上十一二点还在回客户消息。
有次发错货，客户投诉，她连夜寄出新货，还赔了五十块。她妈心疼：“至于吗？五十块够买半只鸡了。”她说：“信誉比钱重要。”
慢慢地，她的店在平台上有了名号。回头客多了，口碑起来了。有人开始主动找她合作，把自家的农产品交给她卖。她定了规矩：质量不过关的，一律不收。
到了第二年，她月入过万。第三年，她换了车，租了更大的仓库，雇了五个人。有人叫她“秦总”，她还是习惯别人喊她“志慧”。
而志远在清华，日子并不好过。
他基础不如同学，又总走神。上课时，脑子里全是妹妹的脸。他知道，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。他学计算机，可连最简单的代码都写不明白。他开始打游戏，一打就是通宵。白天逃课，晚上通宵，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敲键盘。
有次母亲打电话，说志慧的公司雇了人，还租了仓库。他挂了电话，砸了鼠标。他给家里打电话，说想退学。
建国在电话里吼：“我砸锅卖铁供你，你就这样？”
他挂了电话，胸口发闷。那天志慧上门送汤，他一见她，话就冲出口：“你哥要退学！你满意了？”
志慧愣住，汤洒了一地。
她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接到一个电话。是之前合作的李老板介绍的，北京一个投资人，想见她。
见面那天，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头发扎得一丝不苟。投资人问她：“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大？”
她说：“我卖的不是货，是信任。我家乡的东西，可能不贵，但一定是真的。”
投资人笑了，签了五百万的投资合同。
她拿着合同，手在抖。五百万，是她四年前连梦都不敢做的数字。
她给哥哥发了条短信：“哥，清华的文凭很珍贵，别浪费了。”
志远没回。但他注销了游戏账号，转了专业，报了编程班。他开始泡图书馆，凌晨五点起床背英语。他不再是那个混日子的男孩，而是想追回点什么。
四年后，有人在财经新闻上看到她。画面里，她穿着西装，站在发布会台上，讲着“乡村振兴”“电商赋能”。她说：“我不是要赚多少钱，是想让更多人知道，我们小地方也有好东西。”
志远在同学聚会上，听见有人议论：“那不是秦志慧吗？她公司快上市了。”他端着酒杯，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他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，不是顶尖，但能独当一面。他不再是那个被愧疚压垮的人，而是学会了往前走。
散场时，父亲发微信：“你妹问，国庆回家吗？她买了新房，带院子，给你留了间书房。”
他回了个“好”，订了回家的票。
手机又响，是志慧：“哥，爸说当年的事，他后悔了。其实我早不怪你们了。路是自己走的，不是吗？”
他没回，只是把票改成了卧铺。
火车穿过夜色，窗外的灯火一晃而过。他想起四年前，妹妹把通知书折起来的那一刻。那时他以为，自己得到了一切。可现在他明白，有些东西，比一张纸重要得多。
志慧也没想到，自己会走到这一步。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，只是不想认命。她知道，父母当年的选择，是出于无奈，不是不爱。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，走出了另一条路。
她回老家那天，特意去了趟高中。校门口的槐树还在，她曾在那里背过单词。她站在树下，掏出手机，给哥哥发了张照片：“哥，我回来了。”
她没说别的。但那一刻，她知道，自己早已原谅了过去。
人生没有如果。她没去成清华，但她用自己的方式，读完了另一所“大学”——生活的大学。那里没有录取通知书，但每一步，都是实打实的答卷。
她不再是那个默默收拾行李、笑着说“我懂得”的女孩。她是创业者，是带头人，是家乡的骄傲。
而建国，那个曾经坚信“男孩才是根”的父亲，如今在饭桌上，看着女儿给儿子留的书房，第一次低声说：“慧慧，爸对不起你。”
志慧笑了笑：“爸，都过去了。现在，不也挺好？”
是啊，都过去了。命运的岔路口，有人选了安稳，有人选了冒险。但无论哪条路，只要走得踏实，终会通向属于自己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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